對望

想起詩歌裏的幾個“對望”，隨手記之。

看君看我看君來
——張問陶
我看到了你，知道你看到了我，並且知道你認出了我，這就是心裏的一點默契。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卞之琳
和船山的那句相比，這首詩的意境就非常地落寞了。
你漠然地看著風景，他人漠然地看著你，整個場景的各個環節是如此地遊離，互不相涉，只是在詩人的筆下，因爲思辨的力量而結合爲有機的一體。
這是十足的現代藝術，毫無古典秩序的蹤影。只是在這漠然當中，在彼此的目光相互穿過的現實景象裏，卻又從反面渲染出靈魂對望的妙處。

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
——李白
船山與友人對望，體現的是一種人與人的默契和會意；太白與名山的對望則純然是自我的認同，其中摻雜著得意與落寞。
對天地對稱，這是太白的人格高度。

采菊東籬下，幽然見南山。
——陶淵明
如果一定要給中國古典詩歌的意境搞個排行榜，這一句非得進前三名不可。究竟如何美法，先不管他，這裏只說其中的對望心情。
這裏似乎並沒有對望，只是隱者單方面地望見了南山。不錯，可這是表象。作者望見了南山，其實那一刻真正望見的是自己的心境。
與天地相合，這是中國古典人文精神的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