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是再說說?因為很多年以前說過一次。現在再說,不是炒冷飯,也有些新的意思。
還是從「漙」字說起,正是這個字促使我轉用繁體字。那是2002年的一首五律,尾聯如次:
枯荷默無語,沾得露
漙漙。
這十個字如果用簡體字碼出來,就是這樣:
枯荷默无语,沾得露
漙漙。
你看,這個「漙」字出問題了。繁體與簡體相對應,「轉、傳、摶」對應「转、传、抟」,按潛在的規律,「漙」字也應該有一個對應的簡化字,但實則沒有——準確說,是電子字體字庫裡面沒有。如圖,這是TTF宋體字Unicode字庫三點水4劃和5劃的全部用字,沒有「漙」字對應的簡化字。真是紙筆書寫倒也好辦,「漙」的簡寫不論是否存在,都可以照寫不誤,相信讀者也照識不誤,並不會有交流上的困難。但鍵盤碼字就有根本的不同,字庫裡沒有,就是沒有,哪怕簡化字方案裡有,碼不出、查不出,那就是沒有,只得認命。而簡化字方案裡有嗎?
一首詩碼出來,一眾簡體字後面綴上這麼兩個非簡非繁的字,我覺得實在別扭,不美觀,那索性整首詩都用繁體字吧,也就沒有了這個問題。但隨後又想,這首詩用了繁體,那將來編集時,別的詩又該如何?無法可想,只好一併都用了繁體吧!我承認我有點輕微強迫症,但這事全然是個人取捨,強迫倒也無妨,自己覺得爽利就好。
當時,算到2002年秋天,我的詩作不忍刪的怎麼也有好幾百首了,後來匯入博客之際都一首首全改成繁體字。雖然Word軟件有簡轉繁功能,但實在不可靠,碼也好,轉也好,都必須一個字一個字檢查過——就這樣,我也不敢擔保現在博客詩集裡面沒有一個錯別字。反正發現一個就再改一個,我既不出印刷品,改起來倒也不麻煩。
因為一個字,就將幾百首詩全改一遍,這似乎很瘋狂。但真正要害的是,為什麼就沒簡化掉那個字呢?我們所用的文字中又還有多少這樣的情形呢?又還有多少別的不科學呢?我不能因為這一個字就否定簡化字整個系統,甚至這都不一定是簡化字的問題,而有可能是字庫的遺漏——但我能怎麼辦?一個普通的文字用戶可以任意選擇容忍用字的怪異或轉用繁體,而強迫症患者選擇後者簡直是一定的。
就這麼轉用繁體了,原因簡單得好笑,但這裡面有個要點是很關鍵的——我們並不真正書寫了。
碼字或打字,是一個比寫字更準確的說法,雖然我自己基本上堅持每天都紙筆書寫——也是繁體——那也只是作為個人愛好,並非必要。漢字的簡化並不始於新朝,以傳統文化云者來反對化繁為簡是說不通的,也很沒見識。只要是紙筆書寫,簡化就是一條很明確的道路。但現在咱們不是不寫了麼?現在很多人熱衷繁體字,也正是因為碼繁體字跟碼簡體字相比沒啥辛苦可言,又聽信了一些虛妄不實的說辭,感覺一用繁體就顯得高端大氣上檔次。其實只要讓這些人用紙筆把鬱字、龜字各抄上十遍,他們就得投降到簡體懷抱,絕無節操可言。像龜字這樣的,筆順他都不一定鬧得清,節操是什麼?
不再書寫,簡化字最重要的意義就變得無關緊要了。用拼音碼一個「鬱」跟碼一個「郁」可不都是YU麽?簡化字的出現是進步的需要,他變得無關緊要,不也是進步使然?也就是說,一方面把繁簡之爭往「高端大氣上檔次」上扯實則反落入犯賤之爭,好笑得很;另一方面,繁體輸入的不難於使用,不也是真真切切地印證了歷史的步伐?
我並不諱言,以上有可能是用簡體輸入換掉了簡化字這個概念,但這錯不在我,不再書寫,碼字就是最為基本的表達方法,即便只是一個「漙」字,簡化字不堪實用豈不是一個尷尬的事實?簡化字這個原本堪稱偉大的系統,若在電腦輸入這個最重要的環節都不能完善實現,我能信任他麼?他在歷史中積蓄力量,應時而生,卻又迅速地被更新的時代漠視,我應該可憐他麼?
不管什麼緣由,一旦經常使用繁體字之後,就總避免不了面對各種詰難,比如:何不用甲骨文?
這,是一個拙劣的反詰。
漢字是有數量、數量是有變化的,即便漢字數量如量子波動一樣難以在一刻一處具體化。那麼,從接近為0,到A(少量),到B(足量),到C(冗餘)到D(兼容),到未來可能的E……這一個變化的過程,不需要一個歷史的看法麼?甲骨、金文的文字數量,描述當時的世界是否足夠猶然堪疑,更何能用於現代?文字如貨幣,後者必與當時經濟總量相當,前者則當與當代信息總量相當。隨著人類歷史進化,信息量不斷增加,甲骨文那點總量,能完整覆蓋到哪個世紀?後代,譬如到元素週期表創立,特殊用字即絕不可能不增加,而且表內那些字個個單字一義,古意盎然,地位非凡。
用詞本應該單字為最尊,多音詞的出現,最初或許只是渲染情貌,但文字數量的增加,在人類歷史初期也很可能跟不上信息量的爆發,到一定程度,創造、派生新的單字都已經遠遠跟不上信息總量的時候,多音詞就更多地起到減少日常用字量、成數倍地拓展文字表意空間的作用了。但長久看,二字詞不足,有三字詞,三字詞不足有四字詞,而今則已見七字黨橫行於微博……
現在我們所用的Unicode字庫,不可避免地正是那個兼容的D,簡體繁體一鍋端,我最喜歡。早期的中文字體還必分簡繁,頁頭如不標明內碼,瀏覽器很可能給你解析成一堆亂碼。而到如今,像樣的中文網站還有不採用Unicode的嗎?鬧什麼繁簡之爭?一鍋端的務實做法早已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悄然實現。
甲骨文,少量的那個A,用於信息爆炸的現代社會則遠遠行不通,必欲用之,可能一個物件的名稱會用到十幾個字才行。就如十進制的數字100,寫成二進制得是1100100,等閒還認不出來。
簡化字呢?簡化字的數量應該還少於冗餘的C,他出現的根本是為了便於書寫,而另一個原因是正好迎合了現代更多地采用多音詞的趨勢,由於多音詞已經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單字的歧義,這就使得用字總量得以合並、縮減成為可能。所以,現在還有人堅持稱長江為「江」稱黃河為「河」麼?當你鬧不清「巴西松子」是產於南美還是四川時,「巴」這個地名還有意義麼?這樣的變更有著各個層次的利與弊,難以盡述,我覺得可以信服歷史的選擇。多音詞、簡化字,歷史進步了,但討厭的歷史後來又進步了,還將不斷進步。
不論用不用繁體,用不用簡體,只要你用的是現代的語言和詞匯,你就並不會遠離這個時代,詞,決定字,重於字;生活,決定用詞,重於詞。而現行的簡繁並包的Unicode字庫,由於擁有最大的可用字數量,繁體次之,簡體更次,所以繁體即便不被選擇,也必不悖於選擇。
有一個比繁簡更令人厭煩的問題是舊體詩格律,很煩,不想理,遇到了就只有一個態度:挖苦嘲諷加無情的打擊。但有一回,一位朋友問到了,幫親不幫理的老魚只好耐心應對。
寫一首七律,不用舊式格律,用普通話聲調,一二聲當平,三四聲當仄,可以嗎?可以!如果你只是自己玩,當然可以!問題是,格律的整套體系不可能只為你寫一首歪詩而設,你要不要覽近體,學習李杜?要不要讀詞曲,欣賞宋元?如若要讀要學,你面對古人完全不合普通話一二三四聲的音律系統,怎麼辦?駡古人不配合你?所以你要真愛好近體那些詩歌,哪怕趟個淺水,溯源是個必須的過程。任何成系統的知識,都有著他的歷史,而歷史的重點是什麼?我以為是接近原貌。用字的問題亦然,總有很多問題無法迴避。
讀左傳,「初,鄭武公娶于申……亟請於武公,公弗許。」為什麼「娶于申」用「于」,而「請於武公」用「於」?一概轉成簡體,「初,郑武公娶于申……亟请于武公,公弗许。」這個問題憑空消失,可以麼?合適麼?我們可以不對這個問題做深入研究,但完全不知道有這個問題則有本質的不同。
讀陶詩,「故老贈余酒」,若作簡體,是贈「我」以酒,还是贈以「餘」酒?還不如贈酒給老魚得了。如此等等。
對於絕大部分讀者來說,一概轉成簡體大概並無不妥,但必欲求知,知識的溯源、探究又該如何呢?更重要的是,對於任何一個人,如何判定他是否可以、是否應該在知識上有所要求?人的行為可否,若不能具體論,就必須群體論,不能群體論就必須整體論,而求知平等的社會只能整體論,則繁體及各種古文字必不可廢,而應使人人都有可以用得著他的時候。簡化字推行已久,似乎也不曾聽聞要惟簡廢繁。那麼重點來了:繁體既不可廢,簡體又喪失了便利書寫的功用,碼個繁體字有什麼不妥呢?
簡體字除了書寫便利之外,還有別的好處嗎?我看沒有。
要標準化,繁體的基礎上也可以做到標準化;
要利於辨識,簡體和繁體的差別則有如視力表C字系跟E字系的差別,不足以論;反而,簡體合並字在一定語境下還會平添歧義;
要說簡體字提高了識字率,則不如說是普及教育提高了識字率,只要就學率相等,學繁體的識字率不會比學簡體的低。
終究還是那個問題,我們不書寫了啊!所以有什麼好鬧的?
又時不時遇到有人說,你這個字錯了,那個字別了,用什麼繁體啊,裝什麼裝啊?
被指出錯別字,當然是要感謝的,一字師,感謝完了繼續用,用得更好。同樣的,我一直用拼音輸入法,而且一直是全拼。因為我是四川人,即便經過學習,普通話仍然有很大缺陷,比如捲舌不捲舌、前後鼻音就分不太清楚,按說,這對於用拼音輸入法實在是先天不足。但我堅持用拼音的目的,也就是為了改善自己的普通話,這麼些年下來,普通話已經變得標準多了,登臺朗誦、歌唱應付自如。堅持用繁體,也有一樣的意思。好些字我原本也是不清楚的,這麼多年碼下來,畢竟有所進步,這就挺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