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但應該是一個階段的重要象征。
浣溪紗·七色夜
第一晚 白夜
銀白砂兒泄指間,無言月色在冰川,冷清世界愛愀然。
旋轉玻璃門一扇,放開禁锢夢千年,天空網結夜之緣。
今人作舊體詩詞,若是不甘心囿于古人成法,少不得要從影視等全新藝術類型借鑒。
別的讀者多欣賞下片兩句,一方面當然是因爲這兩句本來也很好,另一方面可能也對畫面、鏡頭的組合缺乏直覺吧?
其實這些東西對于作古體詩詞的現代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晚 紅夜
夢在精靈飛舞時,浮華一吻月兒癡,水晶燈下縷金衣。
雙翼輕撩風歎息,流光鋪滿夜迷離,天堂故事粉紅詩。
自古,詩詞是成人心態、成人視點的東西,即便寫寫小兒女,也斷不會從小兒女的眼光著手。這也對,畢竟詩非小兒言語。
古代社會是漠視童心的,這其實就給了現代人機會。于是現代人有這樣的機遇,有這樣的環境,有這樣的生存——自然也就應該有這樣的詩。
Lamses多年的動漫基本功終于在詩詞中發揮出來——這並不是最初的嘗試。我是一路讀Lamses每一首詩詞的,知道這種味道早已在她的詩詞裏滲開,但現在總算是完整的發揮。
然後,我想,Lamses又會尋找別的靈感源泉了吧。
第三晚 藍夜
聖殿殘鍾斷續深,晚風騎士鐵衣黔,溫柔已被夜相侵。
半樹花兒藍色夢,半天星子透明心,構成神話裏聲音。
其實說得更明白一點——上片是看不到的藍色,下片是看得到的藍色。
但是騎士鐵衣上那一閃的寒光,給我的視覺衝擊力卻更甚于其他。
結句“構成神話裏聲音”,在有意無意之間,這裏用的是“神話”,而不是另一個容易想到的“童話”。
我有點擔心Lamses的詩路將來會怎麽繼續發展,又好奇會怎麽發展。
第四晚 黃夜
墮落星星殘影纖,精魂鑲嵌萬家檐,一窗七色水晶簾。
破裂薄瓷般愛意,恍然孤獨後呢喃,野葵花底暗黃衫。
不僅如此,下片更泛開來到聽覺。一切都是爲了映襯,中間的牽連只是靈犀一點。也許“野葵花底暗黃衫”確實是太獨立、太完整的意象——無法趨近,幹脆背離。詩詞手法真是很靈活。
第五晚 綠夜
疑問生于亘古因,蒼苔儲藏舊靈魂,預謀復活在初春。
老巷看穿青石路,故吾抛棄綠羅裙,風中埋葬是天真。
上片、下片幾乎是在一個點結合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由“疑問”始,至“復活”,至“埋葬”,脈絡清晰。上片不明而有待,下片既明則無望。字面上也許不覺得,但讀進去了真是沈痛。
第六晚 紫夜
隔世情懷多一些,天空魅影已傾斜,誰將哭泣變流砂?
開始秾華諸相滅,低頭幻境刹然加,滿池黯紫睡蓮花。
印象中有徐志摩的“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物象可謂相似,情趣、意境則迥異。
徐的“低頭”不過一姿態,此“低頭”卻是一境界。
平心而論,徐名氣雖大,但那個時代的好詩還真是不多。
這組雖然總體是由輕到重,但輕者不一味輕,重者也不一味重——結尾色調、情緒何其沈重,但運筆又何其輕靈也。
第七晚 黑夜
串串星辰垂小樓,時光挂在夢肩頭,黑紗遮下夜之眸。
風笛一聲飛冷冷,青藤半壁鎖柔柔。歸于熟悉那深秋。
這首發端俨然回溯記憶的一幕,接下來只是將鏡頭由廣至細慢慢推進。整首詞大部分真是空靈缥缈,結尾“歸于”落到實處,正是結尾筆法。
總評《七色夜》
總體,這一組跟Lamses那一組詠花的減蘭風格大不相同。相對而言,那組減蘭更有衝擊力,而這組則多了幾分輕柔。
Lamses在詩詞方面的探索、嘗試是永無休止的。有時候我會擔心她走得太遠,希望她回頭嘗試一下傳統一些的寫法。
這當然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要站在新的高度上去回顧傳統和自己的以往。以至于這種回顧也許就恰恰成爲一個新的視角,當新的嘗試完成之後,竟仍然遠離所回顧的傳統與以往。靈感真是以靈爲主啊——這令人欣喜。
妖夜·八章
一
記憶兒時老故事,白天使與黑天使。
夕陽反射在櫥窗,留我殘光中影子。
因此那個“殘光中影子”,也應該一半是光影,一半是“記憶”。
這樣看,這首詩就是完整而和諧的。
二
我是深秋夜女郎,髮絲淹沒了斜陽。
星如冷眼冰藍色,一瞥千年世界霜。
一二句,主體明說是“我”;第三句,主體有所改變,“星如冷眼”,則主體當爲“夜”——這裏並沒有使用多重主體的必要,那麽其實一二句的“我”,也就等于“夜”。
而第二句恰恰可以反證——除了“夜”,還有誰的髮絲能淹沒斜陽?
這就是夜之妖異處吧?
再看首句“我是深秋夜女郎”,才知道這裏原來是有機巧的。“夜女郎”通常容易被理解成“夜裏的女郎”,但這裏原來竟是“夜,這個女郎”——狡捷的Lamses :)
三
立身寂寞夢邊緣,交織燈光與夜寒。
無數糾纏虛實線,酒紅一色透明看。
電線、天線、斑馬線、路線(政策)、射線(輻射)、癡線(廣東話裏罵人的詞彙:)……都市生活當真是糾纏于形形色色的“虛實線”當中。
前面“交織”的“燈光”似乎象征著機會與誘惑,而“夜寒”則應該象征著無情的現實。
所有這一切,只能在沈醉中去面對吧。
想起譚校長有首歌《酒紅色的心》,去找來聽聽 :)
四
睫如長翼啓初翔,夢到江南舊水鄉。
一夜砧聲非古意,有人欲碎月之光。
三四卻來得突然,一下子化作詭異的氣氛。如果說前半是暖色調,後半首卻變做了淡淡的冷色。
相信很多人都會欣賞“一夜砧聲非古意,有人欲碎月之光。”,不過我覺得可能每個人的感受,每個人因爲這一句而打開的聯想是大不相同的。
我並不單獨欣賞這一句,這首詩的整體性極強——我從中看到一些關于舊體詩詞(當然也可以擴展)的觀念,雖然添雪本意也許並非如此。
這是深層次的反思,並且以形象、美感的方式表述出來。這首詩並沒有提出一個確定的結論,但作爲思考、和作爲一首詩,這足夠了。
五
微寒滲透暗之隅,滴下星星是露珠。
別樣溫柔如利刃,一秋桂子已清癯。
這兩句的動態把“微寒”擬成一種流質,感覺不錯。我想起自己有個寫霜的句子“寒輕似欲流”,真是很有認同感 :)
三四是化虛爲實的好手段。
Lamses現在的一些作品或許給人“虛”的感覺。我覺得虛實是有不同層次的。
有內容的層次,也就是是說有沒有寫什麽具體的東西,有則實,無則虛。
有表達的層次,也就是寫出來的形象是不是看得見摸得著,是則實,否則虛。
這兩種層次是可以綜合的,也就是說內容的實,可以通過寫法的虛來表達;反之亦然。
而同一首詩裏面,虛實的穿插運用、疊合作用、交互作用更是極好的手法。
在內容的層次,Lamses現在更傾向于寫點點滴滴的感受,這些感受來自于生活,確乎真實,但形態不明,又確乎虛渺。更重要的是Lamses並不願意把這些朦胧的東西具體化,這種具體化對于感受的原態來說絕對是一種破壞。寫出感受的原態或許是不可能的,但也可以盡力去逼近它吧。
我忽然明白爲什麽大多數人寫詩必須要等到感受結成一個具體的形態才作“有感而發”,因爲感受的過程實在是難以描摹的,尤其又當詩人抱著務實的態度時,不但不能寫,其實連思考的許多樂趣和自由也自我剝奪了。
我並不建議大家都去捕捉感受與思考的過程,那需要太高的敏銳和悟性。反倒建議即便是敏銳、靈氣如Lamses這樣的作者也別過于專注于原態的感受,動中求靜需要太高速的快門,那也許比捷克隕石更令人“離魂” :)
六
千張廢紙滿街頭,僵硬都城倦意眸。
苦笑淩晨中失落,天空湧現是寒流。
這種其實不曾見過的景象,想起來卻是那麽熟悉。仿佛年少時消耗過多酒精之後,浪蕩街頭的感覺。
其實一個人的生活未必有那麽痛苦,未必需要那麽多的麻醉或者解脫,但當你脫身燈紅酒綠、還沒有完全適應夜風的清冷時,往往就會明白——一切只是因爲這社會沒有給你希望。
七
末世界中遺世音,教堂誰奏管風琴。
風中淹滅玫瑰色,冷漠何如聖母心。
“妖夜”有著生息,“聖母”卻如此“冷漠”——聖母的不冷漠是某個世界的事情,但那個世界不是全部的世界。
這個“聖母”,也有點唐人說“漢”。我不必說得更清楚了。
八
一夜忍冬成冷白,一痕青粉落蒼苔。
偶然殘蝶爭飛過,滿眼繁華心上灰。
Lamses的詩詞常常可以按畫面、鏡頭來看。這是其作品優美的一個因素。
總評《妖夜》
有人說這組“妖夜”不那麽陽光。的確如此。
“妖夜”的不陽光,其實不是作者的不陽光。這組詩寫的並不是個人,所有的感受、感觸、感想,是要放到一個群態的生活裏面。
這組詩並不是普世的,群態的生活基本上限定于城市,而且是略見疲老之態的空漠之城。他有著歷史,第一首便揭示了這一點;他的空漠可見于第四第六營造的意境。更重要的是,他寄居著某種生活和思考,並和這種生活相互作用。
“妖”之爲妖,首先是“異”,其次也許是“豔”或者“淒美”,還有那種飄忽不定的感覺。
詩並不著力去寫這些,而是直接以之爲詩。這樣才不著痕迹。
前面說過,這些詩很多是在寫“原態”的感受,這是其最“妖”的一點。也正因爲原態的難以把握,這些詩就當然不會是明確、有力的。他飄忽著,讀者不能真切捕捉,同時也無法漠視。他不是當頭棒喝,但很有可能難以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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