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24

不應迴避的“實驗”

關于“實驗”,我一向只是跟Lamses私下裏談及自己的想法與看法,還有就是在Timelyrain來深圳時,和他略略談到一些,有一些共識。現在寫下來,主要是爲了記錄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以便將來作進一步的思考,暫時並沒有公開的打算。
“實驗”不明確、不完整、不合理,但又具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力。這種現象,是值得思考的。

前不久在國學讀lizi時自選集,曾經這樣評論lizi的作品——
“幾乎每一個讀過lizi詩詞的人,不論欣賞還是厭惡,支持還是反對,都會在心裏歎一聲——原來詩詞還可以這樣寫!”
“影響力,是更強于感染力的一種力量。”
這最後一句話似乎也適用于“實驗”。

“實驗”遭受批評並不是這段時間才有的事,而他最近確實更成爲了各大論壇討論的熱點。“實驗”作爲一個現象,確實在影響現在的網絡古體詩壇和寫手們。有支持,有反對,才能形成如此熱烈的討論。我看到有些評論顯得無比憤慨,那說明“實驗”確確實實地打擊了那些個評論者。不論支持還是反對,情緒的強烈程度就意味著受影響的強烈程度。

“實驗”的自覺參與者不乏目前網絡詩壇的好手,後面的文字裏我將稱他們爲“倡導者”和“主導者”。他們是少數,作品本身不錯,但始終沒有將“實驗”梳理清楚。並且,他們也在爲“實驗”付出不菲的代價。

還有不少非自覺的參與者,他們對“實驗”不置可否,偶爾借鑒一下、或者巧合地使用了某些被稱爲“實驗”的詩歌的寫法,隨即被貼上“實驗”的標簽。並沒有多少人因爲被貼上“實驗”的標簽而表現出憤慨,這得歸功于“實驗”倡導者的尚有不俗的個人號召力,使得這些准“實驗”者還不至于恥與爲伍。
但情況有惡化的傾向,因爲“實驗”者還包括大量並不理解“實驗”的作者,這些人基本上只能在文字表面尋求快感。如果他們寫傳統舊體,基本上就只是陳詞濫調;轉而參與“實驗”,基本上就只能是粗鄙口語。這類作品從質量上是讓人不屑一顧的,但其數量上,卻令人無法漠視。而且“實驗”的得失竟然越來越要取決于這部分參與者。

電影《阿甘正傳》裏面,阿甘的奔跑是爲什麽?阿甘自己也不知道。阿甘追隨者的奔跑是爲什麽?因爲阿甘在跑。
阿甘的可愛之處在于他不會把這些沒來由的追隨者當成寶,以至于當他不再跑了,“對不起”都沒有給一句。

“實驗”的倡導者很像是阿甘,因爲一種莫名的感動和衝動而劇烈地運動起來;但他畢竟不是阿甘,總會有人要問他爲何而奔跑,要將身後浩浩蕩蕩的追隨者帶向何方。如果他更安然地居于追隨者所帶來的地位,就更不容回避這個問題。

從“實驗”一詞的本義來看,他原本應該是僅限于一個小範圍的現象,並且應該具有明確的理論依據,和一定的可識別性。
“實驗”不是“試驗”。在詩詞創作的領域,一個合理的“實驗”模型,應該是:提出一個創作理論,然後通過寫作去驗證其理論。“實”者,實例也;“驗”者,驗證也。
但“實驗”的真實現象不是這樣的,他一方面無限擴編,打破了應有的範圍界限;一方面到目前爲止,尚未提出理論,哪怕是一句口號都沒有;一方面又模糊了自身的可識別性。因此“實驗”這個提法不科學。

“實驗”的另一個問題是他字面上的猶疑,可以看出,這猶疑正是因爲理論前提的欠缺。但這也給“實驗”無限的擴編帶來了契機,雖然不可能得到全力的支持,但一個自己都說不清的目的,也不太可能遭受全面的反對。
這也許是倡導者一時興起,也許是因爲某個機緣,“實驗”二字不過是個名號,但問題卻始終不容回避——“實驗”不是“實驗”,“實驗”究竟是什麽?
這當然不是可以用“非常名”來作掩飾的。“實驗”這一現象還遠遠不夠深入到哲理的層次。正確的態度應該是“必也,正名乎。”——但這必須是、只能是“實驗”倡導者的工作。作爲觀望者,我只能提出疑問。

“創新”等同于“實驗”嗎?否。
二者能形成一個交集,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實驗”幾乎要被全然包容于“創新”當中。“創新”的外延太廣闊,“創新”者可以“實驗”,也大可不必“實驗”。

“時語”等同于“實驗”嗎?否。
如果回答“是”,我們當中的lizi將逃不出“實驗”的範疇;但我不准備承認這一點,後面將會談到。如果回答“是”,“實驗”將有幸把諸如杜甫這樣的大師編入陣營。由此我想到自古以來的文學運動,真正稱得上運動的,少不得要拉出幾位古人的名號來做旗幟。“實驗”沒有這樣做,是不屑這樣做,還是沒想到?

“嘗試”等同于“實驗”嗎?否。
盡管“實驗”者們所作所爲更像是“試驗”,或者“嘗試”,但我不同意把這些創作最基本的元素私有化。無論傳統的寫法,還是新鮮的寫法,嘗試是無所不在的。如果非要說是某家某派的專利,這就未免過于霸道。


我一直在審慎地使用“實驗”一詞,而基本上排斥了使用“實驗體”或者“實驗派”這樣的詞彙。一旦加上“體”或者“派”這樣的字眼,體系問題就更爲尖銳,但是“實驗”畢竟沒有體系,沒有綱領,甚至連一句像樣的口號也沒有。

按我的觀點,體系在哲學高度純粹是累贅。但詩關乎教,教則需要體系,需要體系來幫助和保證不同資質的參與者都能獲得知識。

“實驗體”的“體”當然不是體系的“體”,但一種體裁是要從體系裏面派生出來。“實驗”的主導者們曾經多次使用過一句類似于口號的說法:“實驗無體”,這跟QQ、論壇上常見的小P孩簽名檔“我的個性就是沒有個性”一個調調。這句話有趣地規避了問題,但實質上只能算是狡辯。

“實驗”在創作體裁、手法上的不確定,甚至混亂,除了沒有理論目標,還因爲其過分的無限擴編。過多的參與者和作品並沒有起到能歸納出實質的作用,或者所能歸納出的東西又並不專屬于“實驗”。

“實驗”主導者不曾說“實驗無派”,這可能是跟主觀意願相悖的。“實驗”不但有“派”,而且發展驚人。只是因爲體系問題,他很尴尬地存在著,但不能被稱爲“實驗派”。

“實驗”在群體認同方面采用了主動、寬松的認同方式。相對而言,舊體詩詞的群體戒備森嚴,閑人莫進。要進入舊體詩詞的群體,作者至少得搞清楚韻部、平仄、詞牌,這些舊體詩詞基本功足以難倒和網絡時代一起爆發出來的一大批“古體詩詞愛好者”。
“實驗”則無比溫和,基本上沒有什麽可謂嚴苛的限制,而今如果句式中適當來點一些口語化,基本上就可以斷定是“實驗”了。

對舊體詩詞有認識的人應該知道,五古之難,甚于律絕,但那是指五古的高處,僅僅從表象看,五古恰好是最爲寬松的。“實驗”創作將五言古體作爲主要方式就絕非偶然了。對于難以從舊體詩詞找到自信的人來說,五古竟然成了一種捷徑;而經過“實驗”改造的五古幾乎都可以批量制造了。于是我們可以看到一些在律、絕、詞面前一籌莫展的作手,改投“實驗”五古之後,一時間俨然名家風範——同時,另一些擁有不少律、絕、詞佳作的作手,仍不敢貿然作真正的五古。

“實驗”的發展是通過吸收、吸附的方式達到自我膨脹。他自身的血肉並不純淨,並且包裹著太多的雜質。這種自我膨脹是近乎貪婪的。一個基本的事實是:只要某個作品略帶新意,“實驗”便會投以熱切的目光,試圖引爲同類。

“後現代”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我還記得當時的“後現代”曾經全球範圍內、全文化範圍內,同樣熱切地爲一個又一個“同類”貼上他自己的標簽——但多數當事人終究還是不承認自己的“後現代”身份。這並非出于蔑視,但不認同就不認同,當事人有自己的發言權。
“實驗”詩的擴編範圍畢竟還局限于漢語網絡詩壇。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慶幸——對詩歌,對“實驗”,都是慶幸。

但“實驗”未必覺得慶幸,他需要陣容和吆喝,不僅僅是精兵強將,也需要蝦兵蟹將。這一點原本可以通過自律而避免,但“實驗”主帥並未選擇避免,而是把無限擴編看作了最爲重要的契機。
那麼,這是一項事業。從事業的角度看,他們做得一點也沒錯。這樣的無限擴編不擇細流,不讓土壤,意圖從結構上把“實驗”打造成一個穩定的金字塔。金字塔要建得越高,就越需要基礎廣闊;那麼,基礎越是廣闊地擴展,自是有著塔頂更高的期許——這當中已經能品味出個人意願了。所以我說這是一項事業。
這個金字塔的基礎絕大部分存在質量問題,而中層的建構又有不少是從別處強行抽調而來。

作爲“實驗”的倡導者,噓堂擁有很高的詩歌才華。他的詩才高處並非學養問題,而是思考力過人。噓堂應該是一個很衝動的人,能夠爲一股不知名的感動而行動起來。而且他也應該是個英雄主義者,內心裏總是希望自己居于人上。
早期的噓堂是自由的,而一旦他舉起一面旗幟,這面旗幟也就束縛了他。這種束縛一方面在局限他的創作靈活性,使他無時無刻要爲“實驗”服務;另一方面,也嚴重地損害了他的評判能力。“實驗”爲噓堂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鏡,限制了他看事物原本可能的更多色彩。

胡僧是最近一個被貼上“實驗”標簽的重量級人物。一首《小巷》,引起了極具轟動效應的反響。以前他更好的作品也未必能得到如此衆多的關注,這不能不說是沾了“實驗”的光。但這件事並不是一首詩那麽簡單。
這首詩似乎是網絡舊體詩保守派對“實驗”發出的一個和解信號。雙方並沒有坐在一張談判桌上,但價碼卻標得很清楚——承認“實驗”的地位,但要從這首詩開宗立派。“實驗”確實有其群體,因此沒有理由不認爲這首詩後面的宗派說是“搶奪勝利果實”。
這些微妙的視點固然荒謬,但“實驗”界定不明確的弊端由此曝露更多。“實驗”者有意無意營造的模糊概念終究是把雙刃劍,這回不小心砍到了自己。
我個人不太相信胡僧會投身“實驗”。雖然他確實也相當善于思考,並且始終在調整進步,但其行事更爲中庸,也善于在成熟的領域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添雪齋則更早地被人貼上“實驗”的標簽。最早是因爲用字的方式——這真是“實驗”的可悲,幾乎總是從字面尋求認同。但諸如“之”字的運用,按獨孤食肉獸的說法,“實驗”大抵失敗,唯獨添雪齋是個“偶然的意外”。可惜,添雪齋不是“實驗”者。
添雪齋的個性決定他不會與別人同類。“之”類用字不過是個人喜好,無關乎“實驗”、“試驗”——即便這些字被“實驗”證明是不可用的,添雪齋會照用不誤,只要他喜歡。
“實驗”者忙著貼標簽的同時,一直卻忽略了添雪齋與“實驗”的某些作者最大的共同點:描寫原態的意味。當然,這次卻是“意外的偶然”。

“實驗”采取了很多現代時語的表達方式,雖然並非“實驗”才這樣做,但“實驗”因此而得到新詩邊緣人物的支持。在說“實驗”的新、舊詩歌邊緣人之前,有必要簡單地說說中國現在的新詩。
中國曾經有過新詩,現在呢,理論上有,只是不見作品、不見詩人。不見作品,並不是因爲沒有作品,而是作品太濫;不見詩人,也不是因爲沒有詩人,而是詩人太多。
中國的新詩有如減價商品,價格降低了,買的人就多了,價格繼續降,降到白送,就見不到這種商品了。中國的新詩因爲人人都能“有效參與”而變得沒有價值——這對無限擴編的“實驗”應該是個前車之鑒。
但中國畢竟還存在有價值的新詩作者,當他們疑惑于零價值的新詩之際,“實驗”的古體詩詞無疑會讓其中某些人眼睛一亮。然後我們就看到了響馬們。其實反過來,老早我們就聽到了“濤聲依舊”。那首歌歌詞固然不佳,填詞的方法卻無可厚非。新、舊詩的相互影響是必然要發生的。
舊體詩並不應該拒絕響馬們,還因爲詩歌的寫法確乎靈活,需要從各門類的文化藝術汲取養分。舊體詩和響馬們大可以互投以木瓜木李。但“實驗”對響馬們的過度熱情卻不恰當地诠釋了新舊詩的影響。也不恰當地诠釋了響馬們的動機——
響馬們應該是想爲新詩尋找一條出路,或者如一名臨時響馬微吟無板那樣出一把“實驗”的醜,“實驗”卻理解成了舊體詩的出路。請不要說那將是“融合”,並掩飾自己理解的偏差。響馬們的詩歌即便不差,也絕難歸類爲舊體。

爲什麽我不會把lizi歸爲“實驗”者?這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從表面看,lizi大概是“實驗”得不能再“實驗”的了。而他的作品受到的待遇也跟“實驗”相似——熱烈的追捧和強烈的譴責兼而有之。但請注意一個最根本的區別——
lizi的目標一向是明確的,他知道自己要寫什麽,要怎麽寫,內心明澈,獨特的文字審美感覺也非常健康而周全。Lizi的風格在這一兩年內是穩步的發展,路線清晰,並不是黑燈瞎火裏的摸索。
那麼或者這麽說,“實驗”不是“實驗”,lizi才是“實驗”,因爲他知道要寫什麽,而怎麽寫就是“實驗”的過程。而現在所謂的“實驗”,還是先爲自己正名比較好。

0 評論: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