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與歌詞

宋詞是歌詞，沒錯；但並不都是歌詞。作爲一種流行的文學創作形式，宋詞並不可能局限于歌詞。我們從一些同名異格的詞牌就可以看出來，宋詞在聲律方面也有著靈活性，比如蘇氏的念奴嬌和薩氏的在節奏上就完全不同，滿江紅有平韻、仄韻之分，應該不可能用相同的曲子來唱。

實際上，詩歌從一開始就是要用來唱的。詩經的三百篇，尤其是風，根本就是民歌。唐詩也是可以唱的，前人有記載。而宋詞之所以才叫詞，不是文學發展的結果，是音樂發展的結果。從詩經到唐詩，不論四言、七言還是五言，基本上都是整齊的，歌行體略有長短變化，但很明顯是文字的處理，基本上與音樂無關。可以說，音樂在宋朝發展到了一個高峰。

文字的音樂性不如音樂自身的音樂性強，但並不是說可以忽略文字的音樂性。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可以試一下用普通話唱粵語歌，或者反過來用粵語唱普通話的歌，你就會發現都會難聽得要死，一些歌曲甚至就沒法唱！其原因就是兩種語言有著不同的音樂性。

一首真正的好歌，首先應該是音樂；歌詞倒在其次。這並不是說歌詞差一點也無妨，實際上流傳後世的很可能是那歌詞，而不是音樂——宋詞便是例子。這涉及到歌曲創作的方法問題。看看90年代的流行樂壇，很多人都是先詞後曲，比如羅大右，比如李宗盛。這些人駕馭音符的能力應該是很不錯的了，但實際上，有些歌給人的感覺就不是歌，而是唠叨。可唱性很差！想想看，詞創作爲什麽叫“填”詞。

要用字字音律來要求現代歌詞作家也是不合適的，因爲現代用語已經不能用古典平仄來解釋了。而且現代用語的新詞彙並不是從文學、音樂中産生的——這倒是個國民素質問題。比方說“二十一世紀”，按古音是“去入入去上”，整個仄聲，怎麽唱？但我們就能唱，因爲按普通話，卻變成了“42144”，正好抑揚頓挫。而且就算都是仄聲，我們還是能唱，因爲我的歌曲節奏變了。宋詞是以單音詞、雙音詞爲單位，一句2~3個節奏單位，也就是4~6個字，我們沒有什麽單音詞了，雙音詞也少得可憐。五六個字組成的詞也只能算一個單位，所以現代歌曲很少見到5、6個字一句的。那麽“二十一世紀”只相當于一、兩個節奏單位，也不算多，所以能唱得出來。

再回到宋詞，現在要填能唱的古詞牌，不是唱得難受就是填得難受，這跟讓我們穿宋朝的衣服上街一樣。如果宋朝的衣服不用穿，而是擺在那裏欣賞，或者宋詞不用唱，而是填一填，寄托情感，那便無妨了。

填流行歌曲的詞，我以前經常幹，搞了不少。現在覺得沒有什麽好歌，就越填越少，直到完全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