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8-26

最美的七夕詩

舊體詩詞中寫七夕的作品很多,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這三首:
鸞扇斜分鳳幄開,星橋橫過鵲飛回。
爭將世上無期別,換得年年一度來。
——李商隱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杜牧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秦觀

凡俗男女,其實并不會把男女之情看得特別重大,所以當人們仰望女牛二星,大致是一種看熱鬧看稀奇的心態。神仙眷侶的相會,眾目睽睽、千夫所指,做什么香艷的事情顯然并不靠譜,神仙也得憋著,所以并沒有什么值得艷羨的。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凡夫生活理想,才是熱忱的期待和實在的態度,才是真正的生命力所在,有情,亦有慾。
凡俗的眼光畢竟短淺,即便正是這種遲緩猶豫的短淺目光保障了整個人類社會進步不至於過激過快,也仍然被每一個有理想的智者所輕視。

李商隱的隱秘情事是否確實?學術上我不得而知,但詩歌別有信然之處,這點我總是相信而且自信的。通讀小李詩集,不難發現他是一個聰敏而天真的人,容易動情,容易傷懷,容易快樂。這樣的性情,那種可見不可及之情才是最致命的毒,不可救藥。
無論其人已逝,還是其情不暸,世上確有無期之別,更何如在男女之間!那的確是極大的痛苦,又何必不是極大的幸運?李商隱的慨嘆并非凡夫之志,他祗是選擇了那樣一個角度,欲說其熱忱,更見其冷清;欲說其實在,更見其虛渺。

秦觀則不然,眼光的遠和近之間,他不當中間派,明確地選擇了前者,揮毫之間格外有力。普通宋詞讀者往往以婉約、豪放區分作者作品,雖無大錯,其實并不十分可取。就如這首《鵲橋仙》,文字則秀麗極矣,筆力則何其勁健!更有力的當是一句「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巨大號召性。成文千年,應寄托了多少憂思、怨懷?
那的確是怨懷。我們即便不以如今這個物慾社會的審美觀去看待感情,古來竟有幾個女子是甘心化為頑石的?如果我們鐵了心,將女子的堅貞割裂開,分成對情感的忠貞、對父系家族保障體系的依賴……這樣的零碎,那樣的堅貞竟有幾分真純?好在秦觀終究說的是「情」——兩情長久,這實在是世上最最美好的理想。
我們卻不能不歸位凡夫的皮囊,找回自己的靈魂。是的,我們也有相同的美夢,但如今我們的人性已被解放,不單要滿足「情」,還要滿足「性」。談情,可以隔空而就,論性,卻須肌膚相及——兩情長久已非其因,實為其果,而那句詞我們得這樣寫:兩情若得長久時,哪得不朝朝暮暮?

凡夫的感情觀,李、秦二位或即或離,都不可避免地與之牽連。結果李不免怨甚,秦不免過激。最美的七夕詩歌,於我看來,終究還是小杜這首。
說起來,也有人認為這首詩用字有問題。首句用了個「冷」字,三句再用「涼」字是重複了。這看法不免有些苛刻了。「冷」字是用作動詞,首句又純然從色調著手,光線之漸冷與溫度之已涼,共存何礙?
除了「冷」字和「流」字各算得半個,詩中動詞有兩個。二句先一個「撲」,是純然的動作、動態,「撲」、「流」相接,動態栩栩然而天成。轉頭卻繞開說夜涼如水,說的不是夜,不是涼,是寂寞。末了輕輕地導出另一個動詞「看」,有動作而無動態——祗是遠遠地看著天上的星星,沒有議論,沒有感慨,沒有任何色彩和情緒。
詩寫到極處,總是會給自己找到一個極大的背景或者平臺。無為而成,不言而喻。杜牧祗是在詩中輕輕一帶,所有那些關於七夕的故事、傳說、典故,就都溶入了那一片淡淡的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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