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有人說四言易作。不覺驚愕。
易作也許易作,要成佳作卻難。
寫出一首好的詩歌,需要兩方面的均衡:一是情感,一是語言。
詩歌的歷史也因此可以分解成情感的歷史和語言的歷史。這分解當然不是一刀兩斷的分解,而是類似物理學上對作用力獨立分析的方法。
情感的歷史,是一個擴展和弱化的過程。人類的情感隨著生活的越來越複雜變得同樣的越來越複雜。這複雜性必然分化情感的力量,從而使之弱化。
同時,語言的歷史,卻是一個強化的過程。同樣的隨生活而擴展,語言卻得到了寬度和深度兩方面位寬的加強。還有修辭藝術的積累,音韻體系的完善。
現代人如若要作詩經那樣的四言,表面上,這是個語言的問題。
作者要舍棄後代的語言進化,回到極爲質樸的語言發展之初。他對當時語言的掌握程度能不能足以吟詠?這首先從語言學上講就是不可能的。詩經時代的語言,在現在看來幾乎已經無法還原。我們所看到的詩歌只是語言的一小部分,而這一小部分都還存在考據的疑問。詩歌作爲語言的精粹,他需要一個極大的語言基數。那麽把詩三百作爲基數,根本就談不上語言,又如何吟詠?
現代的作者能做的最多不過是把詩三百所用的字詞東拼西湊,或者——他還是無法舍棄自己的語言,作另一種“四言”。這並不錯,但仍然艱難。因爲他要拾回的不是語彙,而是語言!一旦連修辭都用上現代,或者詩經以後的方式,那又談何四言呢?這根本是個兩難選擇。
還有情感的問題。
縱然作者能完全還原詩經的語言,他是否能還原詩經的情感境界?不能。
那麽詩經原來的情感和原來的語言所保持的均衡,他是否還能保持?不能。
情感和語言失衡,寫任何一種體裁的詩歌都不可能達到高的境界。
爲什麽漢唐以來的詩歌方式可以接近,偏偏四言不能?這還是語言發展的問題。
漢唐以來的詩歌語言居于詩經和近代之間。以更早的五言來說,雖然時間上更接近詩經,但語言本身卻鄰近近代。語言的發展速度是逐漸減慢的,因爲他具有積累的特質。四言到五言,語言負載尚輕,所以發展極快;五言以後,語言負載愈見沈重,所以越來越慢。所以近代與漢唐的隔閡不大,但與詩經時代的隔閡就相當之大了。
詩經四言的優勢還在于他有著語彙的發明權,並有著大量隨著充沛情感噴薄而出警句。現在去作四言,一個巨大的難點也正在于此——如何寫出新的警句,如何在語彙上藝術地創新。
既然是難點,克服難點就是機會。有心作四言的人應該檢討一下自己的語言功力,並請抛開那種四言易作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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