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9-25

關於詩的世界

此為《詩韻雅聚》回帖,原帖作者阿夏:
营造诗的世界

诗有诗的世界,大小可以不同。写诗就是营造诗的世界。所谓世界, 首先必须有个三维空间,和时间坐标。这个客观的世界当然还不是诗, 只有诗人的 世界才是诗。我说的诗人, 不是指文学家辞典上赚了个诗人头衔的人, 而是指正在写诗, 处于诗人状态的人。李白杜甫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诗人, 偶尔才是。古人说:妙手偶得之, 就是指偶尔处于诗人状态的那一刻。因为只有处于诗人状态, 他才能营造诗的世界,进入诗的世界,以其独有的视角, 位置, 态度情感出现在诗里。

营造诗的世界需要材料, 如同盖房需要建筑材料。不然,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什么是诗的材料? 近年来一直吃糙米(brown rice), 就是因为听了一位朋友一句话, 他说, 白米水里泡三天就发臭, 糙米泡三天就发芽了。我觉得糙米就是写诗的材料, 白米虽然好看,已经失去生命。另有一位朋友看了我去班芙的几首诗, 说你这诗看上去平易, 但是有嚼头。 我觉得这就是说里面还有些诗的材料。诗的材料从哪儿来? 只能从生活中来, 从你自己的感受中来。如果你没有感受还硬要写诗,这不故意要诗难堪吗?唐人万首绝句可以把诗的词句用尽, 但是,李白杜甫本事再大, 他写不了俺们今天的日子。这正是现代诗词仅存的一线生机。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里
就营造了一个诗的世界。少妇正当青春,于春日, 凝妆上翠楼, 用了翠楼不嫌重复,再写杨柳色。末句一转,默默承受上面春色的压力。怨而不怒, 回味无穷。同样反战题材的诗:“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首诗就基本没有营造出诗的世界,而全是作者坐著宣传。诗以警句流传,从作诗来说, 并不可取。 前一首诗虽然作者也隐约可见,但是他死也不肯抬头。 毛泽东的《沁园春。雪》是他诗词的压卷之作, 寻章摘句的人或许说,“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算什么好句啊? 这里的好处在于营造出时空交错的雄伟壮阔世界,和作者在其中独有的视角和地位。拿《沁园春。长沙》来比, 立见大小轻重厚薄之分,不在字句, 而在所营造的世界。

所谓世界, 必须次序方位清晰可辨。 作者心中有个世界, 读者眼中必然也有个世界。千古之下人犹可在其中徜徉出没。试读:“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时空景物转换, 人物情怀, 万古不朽,如可触摸。反之,作者心中没有世界, 读者眼中必然也没有世界。如果不成世界, 牛头马面凑在一起不觉其恐怖,美女如云不觉其娇媚。世上没有比文字更廉价的了,爱怎么堆砌都成。花花绿绿,古色古香,都是容易的, 但是如果搭起来不成世界, 读者眼里, 只见一堆酸臭的文字尸体。
阿夏兄:

我這兩天想了下,雖然大致認同這個“世界”論,但覺得應該有所修正。
我覺得詩和詩人的影響,並不是如同“世界”一樣全然包容讀者,而是如同恒星或者燈燭一樣,照耀讀者——在其光芒當中,那跟兄提出的“世界”論似乎並無大的區別;但在本質上——詩和詩人並不能徹底地進入讀者,讀者更不能徹底地進入詩和詩人。

在傳統詩歌這個範疇,“世界”論大體可以描述詩歌的境界。因為傳統詩歌關乎教化,其境界大體務求讀者之進入。即便如此,精彩的例外歷來也並不少見。如小李無題,何求讀者必懂?可惜後世無數學者嘔心瀝血去研究,都做了一廂情願。其實那樣的詩歌就是億萬光年外遠天的星星,美麗非凡,卻並不能照耀這幾維時空的靈魂。

傳統詩歌尚有例外,現代詩歌,包括現代的舊體詩歌,作者、讀者相對漠然的情況就更普遍了。詩歌既然不再有教化之職,忠於本心就更為重要。
何所謂“忠於本心”?我的詩不是寫給某些人看的,那些人看不懂也好,反感也好,謾駡也好,就不是我所在意的。以“世界”論,我的詩是我自己的世界,我的同伴、朋友進入無妨,有緣的陌生人進入亦可喜,無關人等恕不接待。但兄說的這個“世界”依然是存在的。我所要修正的就是這個“進入”。

新舊詩歌,抑或社會思想,區別可能就在這裏。現代詩歌的精義已經不再以人人叫好作為好詩的標準,更不是理性地要“教化”全體人類或全體國民。如同在社會經濟學領域有個話叫做“致命的自負”,人人叫好的詩不是沒有,有教育意義的詩歌不是不需要,但都已經不能作為現代詩歌的主體和準則。服務於自己,服務於特定群體,才是現代詩歌和詩人的根本特點。也必須要看到這一點,現代的詩人才有出路。
這樣一來,“世界”論就會有一些問題了,因為詩和詩人既然祗服務於一個群體,那麼群體之外的讀者要進入詩歌的“世界”就會有障礙。但是這祗是一個障礙,而不是罪惡;這個障礙可能會影響具體某些詩歌的經濟利益,但本質上卻一定程度上有益於詩歌藝術。
從經濟的角度來看,能“服務大眾”是最好的,因為那樣最好賣,也能賣得最多。俗本不是錯,媚俗就成問題了,媚俗的本質是拜金主義,俗的好賣。白居易好歹想的還是“教化”問題,而某些現代“白居易”真的就欣欣然賣詩歌去了,也對——詩歌一旦真的讓人人都能進入,不拿去賣就太可惜。

古之大師光采當如恒星,如今我輩如若甘心做燈燭或者也還能有一片空間。
詩的“世界”也好,“光芒”也好,能讓一部分人進入,能照耀一部分人,也就足夠了。
偉大的詩和詩人,既可能是照耀了更多的人,也可能是更熱烈、更深切地照耀了某些人。
而作為讀者,你祗有同樣關心詩人所關心的人,才能進入那個世界。關心的人越多,能進入的詩的世界則越多;關心得越深切,就進入得越深入。

臨屏草草,不成體系。

0 評論:

发表评论